早些天,村长给我打来电话,说到了今年八月,我们罗垌村就要宣布脱贫啦!他开心地说:“在我们村里,就您的官最大,您先回家乡验收验收。”我说:“哪里哪里?不就是做过一个小小的局长嘛,现在又退了休,不顶用喽!”我口里虽这么说,但家乡人记得我,我也不忘记家乡,心里自然高兴!
今天是星期天,儿子得闲,我叫他驾车搭我回乡下去。妻听说回老家,也嚷着跟车回去。
中午时分,我们回到村边。我不回老屋,直驱车前往探望四叔公。
我最记挂的是四叔公。我认定,四叔公如果脱贫,村里就一定脱贫了!
我们和村长几乎同时到达四叔公家门口,不料四叔公的家门由铁将军把守,不知他到哪里串门去了。
村长即刻拔脚就去寻找四叔公。
四叔公真名叫杨汝福,因为排行第四,我在孩提时父亲便教我叫他四叔公。四叔公出生于中华民国十三年,属甲子年,今年虚岁九十七。
四叔公是一个命运多舛之人,却又是一个极有良心之人。
自我认识四叔公之日起,我就见他孤苦伶仃一人。在我们村里,只有一个男人的家庭,有的村人会在背后叫他“独头佬”。四叔公为什么是“独头佬”?我读四年级的那年,有一天我拿了一条熟番薯到四叔公家送给他。我不识好歹地问他:“四叔公,你结过婚吗?你有老婆孩子吗?”四叔公见我这么天真,沉思一会,便说:“有!”我接着问:“那为什么不见四叔婆?”一句话,把他问出了眼泪。后来我读书长大,参加了工作。几十年来,我对四叔公的身世有了较多的了解。
四叔公曾经结过婚,老婆叫简秀娟,还生了一男一女。那是1960年,村里闹饥荒,他家里穷得叮当响。简秀娟受不了这份苦,丢下儿女,与四叔公离了婚,远走高飞了。这年四叔公三十七岁。简秀娟离婚后杳无音讯。直过了十几年,才知道她到了湛江赤坎。听说,经人介绍,简秀娟跟湛江市一个女副部长做了保姆。当女副部长的孩子长大了,便安排她工作。因为她目不识丁,便安排她当环卫工人,每天打扫街道。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天,她突然回到村里家中。她对四叔公说,她要带儿女到湛江跟她生活,不想让孩子在这穷村里饿死。一对儿女是四叔公的命根呀!但他没与离婚妻争夺,眼睁睁地看着离婚妻带走了一对儿女。从此,四叔公便孤身一人,成了村中的“独头佬”。
简秀娟在湛江一直没有再婚。她培养儿女上了高中,女儿出嫁了,儿子也成家立业了。不料,儿子和儿媳却在两三年内双双被病魔夺去了生命。由于伤心过渡,简秀娟也因此中风躺在床上。这消息传到四叔公耳里,他如五雷轰顶:天呀!为什么这样亏我?四叔公躺在床上,几个夜晚不能入睡。他辗转反侧:虽然已跟简秀娟离了婚,但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呀,她曾经是我的妻呀。那天夜里他作出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定:把简秀娟接回家,相依为命!1995年的中秋节前夕,四叔公到湛江赤坎,带回了他的前妻简秀娟。
简秀娟离家三十多载,突然回到村中,像一颗炸弹,轰动全村!这时,四叔公已年过七旬,是个古稀老人了。人们纷纷都讲四叔公心地善良,好人一个!
村里有个好事者,在村里贴了贺知章的《回乡偶书》: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,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自此,四叔公“破镜重圆”。他精心照料四叔婆,无微不致。2000年,老妻走了,留下四叔公,留下解放初期建的泥砖屋。这年,四叔公七十六岁!
5年前,党的精准扶贫政策到了我们村,政府出资5万多元给四叔公建了新房。
我正回想着四叔公的身世,村长带着四叔公回来了。
四叔公满头是汗,赤着膊,皮肤黑黝黝,肩上挑着一把锄头。他精神矍铄,步履稳健。他一见我们夫妇,乐得咧开了嘴,露出了满口的烤瓷牙。
四叔公开了门请我们入屋。这是一间四五十平方米的一层房子,两房一厅。小厅,住房,厨房,卫生间。小客厅有书桌,书桌上摆着电视机,住房的床是硬板床,他说睡硬板床对腰骨有好处。厨房有气炉、灶台、消毒柜,他说他很会使用气炉,很注意安全。卫生间有热水器,有花洒。整个房子干净整洁。四叔公说:“托共产党的福呀,没想到,我这把老骨头也住上火砖房子了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要我们坐,他家的凳椅有5张,正好够我们5人坐。
村长对四叔公说:“四叔公,您跟我们村的大官讲,您老人家的生活怎样?”四叔公说:“我讲什么呢,我不会讲,反正有得住,有得吃,叹世界!”我说:“四叔公,您讲讲您的经济来源。”四叔公说:“我没文化,我记不起有什么名目。”他停了停说:“有五保金、养老金、有医保,每个月一千多文。”我说:“够用吗?”四叔公说:“够用,够用,用不完!我还种菜,不用买,钱只是用来买鱼肉。一日也花不去十文,我有大把钱剩哩!”他说着,哈哈大笑,见牙不见眼。
我妻插话说:“四叔公,您身体比我们好,很硬朗!”四叔公说:“我没有病痛,不吃药。”妻说:“您很幸福!”四叔公说:“我快活过神仙!”我说:“四叔公,您老人家脱贫了,我们全村都脱贫了。”四叔公哈哈大笑:“脱贫,脱贫!”
末了,我说:“四叔公,祝您老人家身体健康,长寿百岁!”四叔公嫌我讲的话不合心水,他说:“我要活到120岁!”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。
临离开时,我叫儿帮我们拍幅照片,照片里留下了我和妻、四叔公、村长永久的记忆。
四叔公是条硬老汉,是个乐观老人,顺祝他活到120岁!
四叔公想活到120岁
作者:杨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