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一阵清香传来,甜甜的,如醇如蜜,带着久违的感觉。
打开宿舍后门,香气更浓,借助阳台灯光,猛然间发现对面的树林,不知何时盛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儿,一簇簇的缀满枝头,肆意地张扬着。
是尤加利树,心中一阵窃喜!多久没闻过这花香了,十年,二十年,近三十年了吧,仿佛它早已从记忆中剔除了似的。
伫立于阳台上,在这寂静的深夜,吮吸着一片片记忆深处的花香,感觉好舒服好舒服。儿时的生活片断,好遥远却又近在咫尺。
我的家乡没有浩荡的江河,没有雄峻的山岭,只有一些丘陵山坡,四周最多的树木就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尤加利了。每到春末夏初,忽如相约好似的,在一夜之间,满山坡满山坡的尤加利树在夏蝉的聒噪中都开花了,浅浅的黄,淡淡的白,布满梢头,很是浓烈。但是在我的心目中,并不觉得它有多美,哪怕它的花带着甜甜的清香。只因它太素了,素得每个人都可以忽略它。
当年家乡的尤加利树林于十一、二岁时的我来说,是晨读的好去处。初夏的早晨,很多时候我喜欢到树林里去,吮吸着花香,翻几个筋头,打一下秋千,随后就把从哥哥房间里偷来的连环画或小说伴着晨风,学着语文老师大声朗读,那独自一人的表演挺棒的。在这里,我不用担心同学们对我在课堂回答问题不流畅时异样的目光,不用担心做数学题时遇到挫折的困窘……我就像一只小鸟,在树林里自由地飞翔,在那一个专属我的世界里,我很享受没有人管,没人打扰的宁静。在那林间,我读完了《杨家将》《隋唐演义》……父亲那一本《封神演义》我读读停停,停停读读,费了好长时间才读完,虽一知半解,但那读书的感觉还是挺好的。然而,即便如此,我还是不觉得家乡的尤加利树林有什么特别,毕竟,它太普通了!只是,晨间的花香让我很留连。
忽然,有一天,家里来了一群客人,她们是清一色的女性,带着柴耙子和柴筐,还给我们姐弟带来了一些糖果。奶奶说,她们是我舅舅村里的人,是来我们家乡捡拾柴火的。我们村子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土地多不缺柴。而大人们一直很注重文化教育,凡是适龄读书的孩子,一般很少帮忙干活,譬如捡拾柴火之类,家乡的姐妹们也不过是偶尔而为之。在我的记忆中,就没有去捡拾过几次柴火,甚至有时候去捡拾了,还会让奶奶斥责为无事可做,招摇做作。而母亲娘家人却不同了,他们在林头墟边,平时总是要买柴来烧。因此,农闲之余,母亲娘家的乡亲总会隔三差五地步行十多里路,来到我家乡捡柴。她们大多在早上,天还没亮透就来到了。于是,村前村后的树林里,穿梭着她们忙碌的身影,她们把那些落叶用柴耙子拢近,很快落叶这儿一堆那儿一堆,不到一个钟头,柴叶就已装满了柴筐,结结实实的,隆起像小山,柴担几乎比人高了。有时,她们还会用钩镰把那些枯枝钩下来,扎成一捆一捆的,如果捡拾太多挑不回去,就会放在我家的屋后堆着,改天再来挑。往往她们捡拾完柴火之后,就到我家歇歇脚,喝碗稀粥,吃条番薯,缓解一下饥渴。那时家里穷,母亲能招待客人的也不过是这些了。儿时,看着她们挑着柴担离开,想着那十多里遥远的路,心中不免怜惜着。于是对尤加利树林便增添了的一点点的感激之情,虽然尤加利树不美,毕竟还是有用处的。譬如,做柴火也不错!
真正觉得尤加利树最大用处还是缘于蜜蜂。大概是我读初中的时候吧,有一天,家里的围墙根上突然摆了十几个木箱,我问父亲怎么回事,父亲说是邻村的远房亲戚的,因为我们村子的房前屋后,山冈原野,到处都是尤加利树林,正处于花开时节,是上乘的蜂蜜源地。
尤加利树?这尤加利树的叶子有点怪味道,花会酿出什么好蜜,我不以为然!
一个多月以后,养蜂的亲戚来收割蜂蜜了。他戴着面罩打开了一个蜂箱,拿出一个个蜂镜,蜂蜜就流了下来,晶莹剔透,金黄金黄的,一股甜甜的浓郁清香弥漫着四周,引诱得我不停地吞咽口水。那一个夏天,亲戚给了父亲几罐蜂蜜,父亲把它放在厅堂的八仙桌上。我时不时倒一点来冲白开水喝,那蜂蜜带着尤加利花的清甜,让人唇齿留香。
而今,目之所及,家乡每一处都是荔枝、龙眼……自从大家都大量种植果树之后,尤加利树就完全在这一片土地上消失了。现在,每年一到春天荔枝、龙眼树开花的时节,外地的蜂农应时而来,相隔几里,就有一家蜂农,每一家都有上百箱或几百箱蜂。然而,从他们那里购买的蜂蜜,却再也没有当年蜂蜜的醇香与清甜了。
尤加利树木的消失,是时代变迁的结果,但记忆中清香却在今夜盘踞心头,那逝去的岁月,那片片乡情,那缕缕思惦……
清香,勾起乡情片片
作者:□陈凤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