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——当——”昨天下午,我刚回到大埇老家,就听到了这熟悉清脆的钟声。
原来,几天前,父亲把搁置了十几年的老挂钟稍作整修后,重新挂了上去。他满是自豪地说:“这是我早年去深圳务工时挤出工钱买回来的!”
我凝神望着这挂钟,细细谛听着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仿佛看到了时间的脚步正从那悠远的岁月走来。
父亲是做木工的,因为工艺精湛,远远近近的人都请他去做床,做柜,做桌;甚至当年大队里的庞大工程——“米碾”,都是父亲的杰作。
为了多赚一些工钱,父亲便想办法到外面去。
记得在我上学之前,他便和村里的五叔公等几个人到湛江做木工。有一次,他回来时,买回了几盏很特别的煤油灯。这种灯,造型别致,我们从没见过,想必价钱也不便宜。父亲说,湛江那里的人把这种灯叫风雨煤油灯,刮风下雨都不怕。
那时,爷爷带领大家刚刚在老祖屋几百米开外的山坳建起了泥砖屋。但家庭人口多,五叔六叔他们就住在新屋,爷爷奶奶和我们还是住在旧屋。所以大家在新屋吃完晚饭后,我们还要回到旧屋住。回旧屋的路上,必须经过一个土地庙。那里,终年香火缭绕。漆黑的夜晚,从那庙前经过,胆小的我不免打起颤来。
这下可好,多亏父亲买回来的风雨煤油灯!晚饭后,爷爷就提着那盏灯,把夜空照得特别亮。从此,在夜里走路一点也不害怕了。
后来,听说阳江每天的工钱有三块钱,要比本地多出五角,父亲精打细算,又打点行装,到阳江做木工去了。虽然路途遥远,但到了农忙时节,他又不顾舟车劳顿赶回家里,帮母亲插秧,收割……
虽然工作辛苦,赚钱不易,但回来的时候,父亲总是不忘买回几斤猪肉。孩子们看到父亲回来,十分高兴。尤其是看到肉,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。孩子们围在母亲身边,看她一刀一刀地把肉切好,装在大碗里。之后,便喜滋滋地到柴房抱回一大捆柴草,帮母亲生火。孩子们一会往灶里送柴,一会站起来盯着铁锅里的肉,看母亲用铁铲把肉炒得“噼里啪啦”响,心里乐开了花!
再后来,有个在深圳搞装修的远房亲戚,知道父亲手艺了得,便叫上父亲去帮忙。
父亲一打听,那里的工资每天五块钱,是本地的两倍。在那里做一年等于在老家做两年啦!父亲喜出望外,赶紧搭车到高州城里办好通行证,到深圳打工去了。这一次,他走得更远。
父亲后来说,那段时间,他跟随亲戚在深圳中学做了好长一段时间,做了一批又一批的桌椅,装修了一套又一套的房子。
想不到,这个中国最早的特区,在它的早期发展历程中,也曾凝聚了父亲的勤劳和智慧。
虽然离家远了,但父亲有时间便写信回来报平安。每隔一段时间,汇款给家里买化肥农药以及支付孩子们的读书费用。
记得读初二时,我被学校推荐去县里参加英语科比赛,大概要车费等十七八块钱。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!平常,家里的钱就紧巴巴的,哪一下子拿得出十几块呢?母亲便叫我写信给父亲。不久,父亲便回了信,说已经把钱汇回来,叫我好好参加比赛。
看着父亲在信封上最后一行写着歪歪斜斜的“深圳罗湖”几个字,想着父亲在那座陌生的城市打工,眼睛不知不觉间湿润起来!
父亲时刻惦记着家里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又带回来了一个大物件——挂钟。这挂钟,古色古香,是家里除了“华南牌”缝纫机之外,又一个十分稀罕的家当。父亲打开钟门,拿出钟钥匙,一下一下地给挂钟上好链,然后再关上门,挂到墙上去。
此后,每天傍晚,勤劳但不识字的奶奶不用再看天色,只要墙上的挂钟“当当”地敲过五六下,就开始洗锅,盛水,装柴,生火……做起晚饭来。
三十多年一晃而过,这钟声伴随着美好的生活“当——当——”地回荡着,音韵是这样的迷人美妙!这不正是父亲一路艰苦打拼创造幸福生活之歌吗?
钟儿响叮当
作者:□黄诒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