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都过端午节,年年感受不尽同。
童年单纯朴实、天真无邪、容易满足,过节时的每一点愉悦都会深深地烙在记忆之中,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,于那个未能温饱的困难时期,在农村度过童年时代,生活没有多少浪花的人来说,过节则是最美丽、最生动、最难忘的生活浪花了。从我初有记忆到我进城念初中的那些年头,我和邻居的小伙伴们一样,都是过了春节想年例、过了清明想端午,因为只有过节才能吃上一顿饱饭和一点好菜,才有机会燃放一下鞭炮。端午节是一年中几个主要传统节日之一,当然也是在我童年时代留下最深刻记忆的节日之一了。
我的老家虽在鉴江边,但没有爬龙船的传统,端午节最热闹的活动应该是做豆腐吧。我所在的生产队是本大队条件稍为好一点的生产队,在我上小学那几年里,差不多每年的端午节都做豆腐(其他生产队或做不到这点)。每到端午节那天,如果不是例行假日,中午一下课我就连蹦带跳往家里跑。回到村口听到大人们推磨磨豆腐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响声,喜悦的心情是不言而喻的。那当儿,我真想一口气跑到豆腐工场看热闹去呢。可是回到家里,母亲硬是要我完成每年端午节都必须完成的两项“任务”才能走。一是用她煮的那盆草药汤沐浴,二是喝完她准备好的那碗清澈透明的微黄色的豆腐水。煮草药汤的草药是母亲亲自采集而我不知其名称的植物根、茎、叶之类。她告诉我,小孩子用这种草药汤洗过身就能驱邪杀菌去病。豆腐水是母亲从生产队的临时豆腐工场打回来的。按她的说法,饮豆腐水可以降火清肠胃。且不必理会其中有否科学根据,但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逐渐理解了母亲用心之良苦,那就是要我在端午节这一天,里里外外彻底清洁一番,把一切不如意的东西洗刷掉,祈保我健健康康、快快长高长大。我小时候虽然比较调皮,但对这两项“任务”,我是唯母亲之命是从的。完成了母亲交办的两项“任务”后,我便端着一碗拌着腌制菜苗的粥去观看做豆腐。临时豆腐工场设在我家前面的那座大屋。每次做豆腐,那里都聚集了很多大人小孩,真够热闹啊。我的父亲每次必在场,因为我父亲是做豆腐的行家里手。有一次,我蹲在豆腐缸旁边看父亲用石膏水冲豆腐。父亲一边操弄着手中那只木质大水勺,一边循循善诱地把怎样稀释石膏水、怎样把石膏水冲进豆腐缸、怎样诱导豆腐仔的产生、怎样辨认缸中豆腐的老嫩等问题述说了一番,好像父亲真要我当豆腐制作工艺的传人似的。
端午节那天下午放学回来,我也要做两件事。第一件事是奉母命去一趟外婆家。从生产队领回豆腐之后,母亲便拿来一个小竹篮,下垫几片芋叶或瓜叶或蕉叶,然后装进两三块豆腐,叫我送去相邻大队的外婆家。这是我非常乐意做的事情,因为外婆有好吃或好玩又可以留下来的东西,总会留一点给我,而且我还可在返回的路上,看一看村东南面拱桥边那棵细叶榕树上有无晚归的小鸟,找机会试试手中的橡胶枪。第二件事是陪母上香。母亲是个文盲,很迷信。在兄弟姐妹七人中,数孩提时的我身体最孱弱,但母亲说我有点精灵,她总寄希望于神明保佑我平平安安、更加聪明伶俐,因此那几年逢年过节甚至农历的初一、十五,母亲上香必然带上我,端午节就更不会例外了。每年的端午节,我都按照母亲的吩咐,把豆腐、米饭作为供品摆在列祖列宗的神位前并上香。母亲领着我双掌合十拜神时,她口中还会念念有词呢。虽然当时我年纪还小,但由于此情此境经历得多了,就算没听清楚母亲在说什么,但深知母亲想说什么、已经说了什么。这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宣示爱的一种方式吧——在我心中,这种感受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得到深化。
后来由于进城读书、在外工作,很难安排时间回老家和父母一起过端午节了。回头一望,岁月如水,悲欢离合皆经历;感慨良多,世事如棋,成败得失自心知。新祈奢不得,旧事却难忘,虽然在新的环境中凭借着新的条件,我对端午节文化有了更多更深刻的认识,但最有特色、最值得回味的还是童年时代过的端午节。
回味童年的端午
作者: □陈俊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