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放假没几天,村里就定了池塘捕鱼的日子,一下网捕鱼,就过年了。
那时的天很冷,但捕鱼的大人很高兴,孩子就更快乐,没有人不喜欢看围网捕鱼这种事。网一拉动,就不时有鱼跃出水面,引起一阵骚动,特别是当渔网围到边的时候,大鱼小鱼纷纷跳到岸上,孩子们哗的一声围上前,把鱼摁住,抱到准备好的大箩筐里——你可以想象杨柳青年画“年年有余”的画面——孩子们欢天喜地的,全然不顾一身泥点一身腥臭。这样的事,家里的大人也不骂孩子,毕竟过年了。
至此,过年的大幕全线拉开。
一
年前做籺,我很小就知道要在家里帮忙,说是帮忙,其实是玩是捣乱。大人按程序揉面捏面填馅叠褶包菜,我却总有奇思妙想,一会捏一只小白兔一会捏一只小老鼠,用红色墨水点了小眼睛,“杰作”算是完成了。造型虽稚拙,但也朴素可观。
年后烘饼,纯手工真炭火,在冷冷的冬日,这才好玩。母亲是揉粉的好手,揉出来的饼粉会自己蠕动,这是烘饼的最关键的一道工序。我的任务是压饼,把饼压得实实的,放在炭火上烘。开始时老老实实的压,后来知道,完好无损的饼是要用来招呼客人的,现场吃不得。但聪明的孩子就是不一样,很快就有几个饼烂了,我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告诉母亲。母亲瞟了我一眼,自然不会点破,只说:“吃了吧”。
从年初二开始舞狮舞龙舞鳌鱼舞凤鸟。我一听到锣鼓声,立马从家里跑出去,跟着舞狮舞龙队走。那时候,富贵人家不多,舞狮舞龙的地点常在庙前或单位门口,就这样,过了一村又到一村,看一场又一场。有一次,到了舞狮舞龙队收工的时候,我才发现认不得回家的路,急得哭了。那时候,陌生人也很好很善良,直接把我送回到村口。
过年,对于孩子来说,好玩的事很多,放烟花爆竹,穿新衣戴新帽,贴春联讨红包,甚至连严肃的拜神祈祷,都成了好玩的事。
过年,好玩才有味。
二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过年就不好玩了,越过越没味道。一直到娶妻生子,过年的味道才又回来。
有家才有味。
家,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,有牵挂的地方就有家。正因为牵挂,中国的春运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我虽然不是背井离乡外出谋生的人,但很容易就能读懂那一张张急切而风尘仆仆的脸。
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。
我母亲常年在大哥家住,平时来来往往,倒也平常,只是一到过年,就觉得一定要到大哥家去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,这年才算过得有滋味。前几年,母亲仙逝了,姐姐们担心过年大家是否还会聚在一起。母亲走后的这么多年,我依然拖儿带女的到大哥家过年,一家子人热热闹闹,也常说起母亲在时的情况,伤感还是有的,但热闹祥和总是在家过年的主要味道。
我爱母亲,也爱生活,天长地久,此爱绵绵。
今天,我们已成了爹和娘,总有一天,我们也会成为爷爷和奶奶,我们会成为家的坐标,成为儿孙们回家的方向。人生代代无穷已,牵挂在哪,家就在哪。
过年,有家才有味。
三
大年初一,一般不出门。
到了初二,亲戚朋友便开始走动起来,大家见面互祝新年好,恭喜发财,身体健康之类,无论是谁都欣然接受,没有谁怀疑对方无事献殷勤。祝福就是祝福,人情变得简单而善良,心也终于卸下武装,不再设防。
房门几乎总是开着,迎接客人,想来你就来,不必要担心谁打扰了谁。你且放心,过年这几天,不会有人来借钱的,也没有人来还债,就是太久不见了,想见见面,聊聊天,如此而已。
家里有茶有饼,招呼着这朴素的人情味。
过年,情真才有味。
可惜,有年味的日子太短,元宵一过,便待来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