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岁月变迁,世事沧桑,心中最怀念的一直是,那个载满了快乐童年的儿时院子。
黄白的夯土墙壁,黑灰的瓦片,加上一扇两边转轴的笨重的木头门,搭建成的一排排粗糙的房子,围成一个正方形,中间那地便成了大伙的院子。
那时的院子,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。白天,年龄稍大点的都跟着大人到田里劳作,只剩下我们这些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孩童留守家里。我们在屋里是呆不住的,全集合在院子玩游戏。游戏极其简单,女的光着脚丫玩跳皮筋,男的围成一堆打弹珠。一种游戏玩腻了,大家画个大圆圈,一人作为捉人者,单脚追,被追到的人或走出圆圈的人则输,双方换角色。每每玩这个游戏时,尖叫声、欢呼声不绝于耳。一直玩到太阳下山,饭菜的香味从灶厦飘来,才在父母的再三吆喝下回家。
吃晚饭时,我们赶紧盛上一碗饭,夹一些菜放在饭上,不约而同涌到院子来。一出场就把碗举得高高,让对方猜碗里有什么菜。猜着了,就让对方吃一口菜;猜不着,就吃对方一口菜。小小的手,为了把碗举得高高,大家都踮起脚尖,有时弄不好,站不稳,碗打破了,饭吃不成还要挨一顿打。可尽管这样,这个节目却从未中断过。
晚饭过后,大人在院子里聊天,小孩在旁边嬉戏。有时,二伯给我们讲鬼故事和“吃人周”,他忽高忽低的声音吓得大伙惊叫连连。我那时胆大得很,非但不怕,反倒期待过“鬼仔节”,因为那晚有我喜欢的“节目”。农历七月十四“鬼仔节”,每家每户到了晚上都要焚香、烧纸钱祭奠先人。到了那天晚上,我们把香插在屋前屋后,最后在院子中间烧一堆纸钱。待到纸钱点燃了,我们都争着从火堆跨过,火势大时,胆小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跨;待到火势小点,又兴冲冲加入队伍里。看到火慢慢变小,还没玩过瘾的便将院子里晒的“榄蔴树”的枝叶扔进火里,继续玩下去。
那棵“榄蔴树”是院子里唯一的树,是母亲为大伙有个避暑乘凉的去处而种的。“榄蔴树”在农村是一种常见的树木,四季常绿,生命力极强,随便砍根枝桠插在土里便能枝繁叶茂。村民认为“榄蔴树”是一种辟邪除秽气的祥物,逢“公过门”经过之处必放些新鲜的枝叶。这棵“榄蔴树”于我是小伙伴,在没人陪我玩时,我便爬上去。有时做错了事受到大人的责骂,也爬上“榄蔴树”,这棵树简直就成了我的保护伞。爬上去后,找一根粗壮横生的枝干以最舒服的姿势躺着。阳光照在树上,透过茂密叶子的缝隙洒下斑驳迷离的光影,空中有丝丝轻风,带着树叶摇曳舞动。我眯着眼,安静地享受这片美好时刻。有时会被大伯娘的大嗓门惊醒,“阿囡,爬那么高,别摔下来啰!”大伯娘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,总是穿一件对襟的黑上衣,头发梳成髻。她的灶厦就在树的右边,粗大的枝干伸到伯娘灶厦顶。低矮的灶厦是用沥青纸盖的,一眼看进去黑乎乎一片,每生火则烟尘弥漫。就是这样简陋的灶厦,却储存了人世间最温暖的记忆。每次看到我在树上,大伯娘都招呼我下来,然后从锅里拿出番薯、芋头给我吃。我最喜欢吃伯娘煮的白色豆子,刚从地里摘回来,带壳一起煮,那种香味从鼻子到舌头传到心里,一直蔓延,嵌入记忆。后来,父亲在镇上买块地建了房,我们举家搬迁,当所有家当搬上拖拉机时,大伯娘拉着母亲的手,哭得稀里哗啦。我当时不懂,只在一旁傻笑,长大后才明白那是邻里之间的不舍。
渐渐地,一代人相继老去,孩子变成了年青人,赚了钱,到别处买地建房,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守着岁月静默着。我去年有事回去一趟,满院杂草丛生,有几处房子已倒塌,没了玻璃的木窗结满蜘蛛丝,几根柱子横七竖八地杵在地上。在阳光下,那刺眼的光,只衬得这院中的光景愈发萧条、衰败。我呆立在大门口,默默凝望着,想到已故的亲人,心里一阵酸楚,不敢停留太久,就匆匆离开。
可即便如此,纵然他乡繁华似锦,也敌不过故里荒芜三千。儿时院子在我灰暗的世界里闪着光亮,取暖着我的人生,已然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儿时院子
作者:□黄冠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