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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碾

2019-12-26 21:25:22 来源:茂名晚报


  到了寒露、霜降时节,十月农忙准时送达。寒露霜降,十垌六月,父亲在世时经常这样说。
  每到十月农忙,总会想起深秋的田野,那里有金色的稻子,有弯腰收割和肩挑稻禾的父老乡亲,也会想起热闹的晒谷场,那里有我童年时的伙伴,还有高挂的汽灯以及水牛拉着碾过稻谷的石碾……
  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年没再见过石碾了。那是一块神奇的石头,被巧匠用坚锐的凿子凿过,凿成一个大大的圆柱体,上底和下底各凿出一个凹槽。这个圆柱体,就是石碾,要用来碾谷的时候,就在凹槽上各装上一个像手榴弹的木头轴子,让轴子架起一个四方形的架子,再用两根绳子将架子和一个牛轭连起来,以便牛套上牛轭后可以拉动石碾。这时,一个人牵着牛,在牛的拉动下,石碾不断地在收割回来的稻禾上转着圆圈推进,谷子就会从稻禾上脱落下来。这样的工作,我们农村叫碾稻。
  别以为牵着牛来回转圈容易,那也是技术活。驴子拉磨,那是原地踏步,自个转圈就行,要是牛拉石碾,也原地踏步,不但徒劳无功,而且会把石碾之下的谷碾成米,直到粉碎。一个资深碾稻人,要懂得让牛拉着石碾以圆圈的方式螺旋前进,做到石碾碾过所有的稻禾。除这之外,还感到为难的是,我常常不能做到牛的速度与石碾的速度保持一致,当两根绳子一松的时候,石碾上的架子就会碰到牛的后脚。我也为此感到难过,觉得对不起牛,使它受到伤害。父亲也因此非常生气,说我们读书都能读懂,却不会碾稻。在父亲看来,碾稻是十分简单容易的事,而读书就不容易了。而在我看来,碾稻之难不亚于读书。在那时,觉得父亲什么都懂,很伟大,时至今日,我也仍为父亲自豪。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,一个石碾,一头水牛,一田一田的稻禾,就是一家人的希望,更是父亲的希望。
  让牛套上牛轭也不是件简单的事,如果遇到性子猛的牛头子(还没被阉割的牛),来回几回合还套不上去,人生气,也急了,牛也会像人一样,会发脾气,双方对峙起来,最坏的结果就是牛僵脱绳子,在晒谷场上狂奔。晒谷场小孩子多,不会躲闪,反应也慢,弄不好还会踩踏到他们。俗话说,“押得牛低头,无押得牛吃水”,要让牛乖乖地套上牛轭,还是需要一些方法的。父亲爱牛如子,驯牛有他的独门绝技,多猛的牛在他面前都服服贴贴。每到套牛轭时,父亲想牛站在哪里,牛就站在那里,乖乖让父亲套上。同一头牛,我们去套,牛轭还没碰到它的脖子,它就发脾气,发飙。父亲说,牛懂人,人也要懂牛。别看父亲在拉着石碾时会骂牛偷懒,也会用绳子抽它,但在父亲心里,牛就是他的伙记,甚至是他的孩子,其实舍不得打。要让牛听话,不是靠押,而是靠牛也懂你。父亲是懂牛之人,更是为了孩子,如牛一般奉献一生的人。
  石碾留给我的回忆,除了碾稻和怎么给牛套上牛轭,还有碾稻时石碾架上木轴子转动时发出的吱吱声。十月的夜晚已有些凉意,看不见的露水也会洒落在身上。我玩累了,就会蹲坐在晒谷场的草垛上,或者是还没铺开的稻禾上,背靠稻禾,看着黑色的天,听着石碾发出的吱吱声,间或还有父亲责骂水牛不勤快的声音。那时总是想,为什么会有昼夜更替,天的尽头又是什么,父亲年复一年地春种夏收,夏种秋收,难道就不累不烦吗,我的明天会在哪里……
  夏秋两季收获完稻禾后,三三两两的石碾就如一个个沉默寡言的老人,一言不语地守着晒谷场,等候下一个收获季节的到来。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,石碾却是好玩的玩具。冬天,我们可以肆意地在晒谷场上跑动,玩跳飞机,玩打尺,滚铁圈,玩抢营盘等游戏。当这些都玩腻了,我们就来点刺激的,要搞点事情,推石碾。对小孩子来说,即使是最小的石碾,也称得上庞然大物,几个人合力,用手都难以推动它。那时我们小,不懂得用木棍撬动地球,每次都用蛮力去推,石碾动一下,就用石块在后面垫一下,慢慢往下坡方向推。眼看石碾松动,我们就来了劲头,欢呼起来,一到石碾越滚越快,我们又开始担心,害怕石碾刹不住车,赶快往石碾前方扔石块去挡。如今想想,这真是危险游戏,我们也是太顽皮了。
  如今霜降已过,太阳依旧懒洋洋地照在田野,只是田野多已荒芜,即使田地里有稻子,也已经是收割机收割。晒谷场不经意间已成为历史陈迹,连同与之为伴的一个个石碾,早已不知所踪,晒谷场上那些的灯光,上空的那些星光,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味道。很晚了,光民在微信给我发来一个视频。晒谷场上,铺满稻禾,一个赤着上身的老人,头戴草帽子,一手举着唬牛的树丫,一手牵牛。水牛拉着石碾,一遍一遍地碾着,一步一步地丈量着生活的高度与深度,而“吱吱吱”的声音,仿如乡村奏鸣曲,诉说一个时代的背影。我回忆的闸门,随之打开,悠悠岁月,多少人的生活在晒谷场上艰辛而又明亮地演绎着,多少人的青春在石碾的碾过处不留下一点痕迹。
  今天,是霜降,没有霜从天降,却有四野苍茫,石碾声声。


作者:​ □邵留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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